我们走了那么远的路来日喀则找传统,却看到了比拉萨更粗暴的现代化。

西藏我们都去过,藏族哥们也结交不少,但就是这一个藏族,却头一次知道,竟然拥有两百多种款式无一重样的藏装——也是全世界唯一一个民族有如此多种类的服装。

从2015年开始,我们操作的《 ELLEMEN睿士 》杂志的“中国民艺服饰”的项目进行到了第三辑。这次,我们一行三人直从前藏深入到后藏。在四天三夜的时间里,采访了坚守传统的现代藏装设计师——康定姑娘白玛、包揽了西藏大半舞台戏剧服装设计制作的琼达、氆氇厂里手艺最好的工匠普赤,当然,还有我们的领路人——藏族画家、拉萨市美协副主席昂桑。

拉萨向西,车一直在峡谷底部,阳光时有时无。群山锈红浑如生铁铸造,江流若奔泛起雪山寒气。它们互相挤压着推搡着,寸土必争着,发出惊人的雷鸣。行驶在这场宏伟争斗的缝隙里,时不时还能看见些平整的地块。就在山脚下,就在江水边,小得可怜。那是高山遗忘的半亩平畴,是雅鲁藏布江不屑冲掉的几粒尘土。本来曾遍布石块,翻翻捡捡就成了农田。高原上种块地不简单,得从山水的齿缝间开垦。

刚感概完,转过一道弯就看见了“拾穗者”。在刚收割完的青稞地里三三两两堆着些草垛,一群藏民排成一道弧形,他们把两条宽大的衣袖扎在腰间,解放出来的双手几乎是在摩挲每一寸田地,背上的竹篓沉了。那时候夕阳西下,阳光抹在草垛上,抹在满地的青稞茬上,抹在像从地里长出来的旧藏袍上,抹在他们的蜜蜡项链和绿松石戒指上,抹在他们沟壑丛生的脸上。真的是粒粒皆辛苦。劳作艰辛,生存不易,都写在光影和形态里,像一幅温柔悲悯的油画。

一个西藏,两百种藏装,三个汉人去采访-猫腻儿

在雅鲁藏布江沿岸,凭空整出的一亩地上,十几个藏民与两头牦牛正在农忙,他们种的是西藏特有的小个头土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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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穗者》米勒

是的,像《拾穗者》。米勒的《拾穗者》画的大约也是傍晚,几个法国农妇在柔和的夕阳下从地里捡起失落的麦穗。这幅油画的场景会在今天的西藏情景再现,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视觉的相似性。其实是因为藏装——宽大的袍服式的藏装和那时代欧洲的服装观感有类似之处。然而19世纪中叶的衣着对今天的法国农妇而言几乎是个考古学概念,今天的藏民却还穿着和祖先同一款的衣服。

这和藏装有关,却也不完全关乎藏装。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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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玛翁姆说自己其实也是一个拾穗者。走进青稞地,她果然就有了一点点农妇的样貌。虽然她的手过于细嫩,脸上也没有日晒雨淋的痕迹。而且镜头里看起来是那么回事,她的藏装到底还是显得飘逸了点——她自己的设计。

白玛翁姆依然可算是一个拾穗者。这个藏族姑娘有着模特的身形和令人惊艳的面部轮廓,但她靠拾穗生活。她是一个前绘画模特,公益事业支持者,藏装品牌筹备者,现代藏装设计师——虽然她很反感“现代”这个定语。不可否认的是,作为一个藏族人,生活中全部的美感体验就是她记忆中的麦穗。只要弯下腰身一个一个拾起来,就足以支撑她的职业生涯,支撑和她的美丽等量齐观的沉重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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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玛是康定人,她的家乡是贡嘎雪山附近一处半农半牧的村落。八个月大她就随姑姑进了县城。自小上汉语学校,一句藏语都不会说。直到回了康定老家,在村里渡过了一段“最美好”的时光。

最美好的时光是由惊奇构成的——所有的一切居然全是牛羊毛做成的,连工序复杂的氆氇都是自己做。剪毛、搓毛、捻线、纺织……白玛从小就帮大人做这一套活计,直到今天做起藏装来也还是驾轻就熟。

更重要的是,白玛十分确信她的美学全都来源于家乡。她以一种极其柔和的眼神回忆小时候,妈妈永远是家里起得最早的一个人。天没亮就起来生火、挤奶、打酥油。那时太阳刚升起,光线罩住了她。裙摆掀起又落下,身上的氆氇垮下来,系在腰上,衣袖又挽起来了。她头上是已婚女人特有的红黄色的一根粗粗的麻花辫。她嘴里哼着一些老歌,身边是很老很旧的灶台、厨具……“妈妈好美!后来再也忘不掉这个场景,我也要穿藏装。”

但那个瞬间还不足以解释今天的白玛。从时间跨度来看,白玛的人生有两件重要的事情:花近十年时间帮助残疾儿童,花七年时间谈了场后果严重的恋爱。为此,她患了严重的抑郁症。吃不下饭,瘦得皮包骨头;不能上楼,怕自己会跳下去。她觉得自己快死了,她决定去转山——冈仁波齐。

冈仁波齐在藏语中意为神灵之山,是多个宗教中的神山。苯教发源于此,印度教认为湿婆居住在此,所以此山是世界中心。耆那教认为这是祖师瑞斯哈巴那得道之处。藏传佛教认为此是胜乐金刚的居所,也是米拉日巴战胜苯教徒的地方……

“冈仁波齐是座坛城,转山就是转坛城。我们转山,赎历世罪业,下世便不堕恶道。”白玛其实还是个传统意义上的藏族人。“既然要死,就死在转山途中,那是藏民认为的最好的死法。”

从海拔3650米的拉萨,颠簸到海拔五千多米的阿里,洗个澡,天没亮就上路了。卸去所有装备,就拄拐杖。往冈仁波齐走,走啊走,走啊走,越走越轻松,所有人都不见了,连跑惯山路的背夫也不见了。而海拔高了,她纤弱的身体就像要死了。这时候看见前头有个老婆婆,看起来有八九十岁了,也走不动了。

“老人穿了整整一套后藏地区的藏装!四瓣的皮帽,货真价实的项链首饰,整整齐齐!”也许和白玛一样,老人想在转山中死去。这两个极度衰弱的人,这两个冈仁波齐之下恰巧分布在不同人生阶段的人,拖着各自疲乏的躯壳,走两三步就要停下来喘息一次——她们有着一样的濒死体验。

白玛不行了,白玛泪崩了。“我怎么这样?我为什么这样?”转一次山,就像死了一次。她死过了,也就活了。她对着冈仁波齐磕了三个长头,但那个有自尊的老太太,那套有自尊的藏装,在心里和她一起活了下来。她清楚了,让她重新活下去的是藏装,是藏装背后那一整套她说不清楚却无比真实存在着的东西。

跟我们离开拉萨的前晚,白玛和几个朋友去过了“夜林卡”。“林卡”指的是天气爽朗的季节里的郊游,喝酒聊天谈情说爱甚至露水姻缘都是可能的。而白玛的“夜林卡”更浪漫。几个女孩在入夜的雅鲁藏布江边坐下,生火煮汤喝红酒,对着中秋前后的月亮吟诗作对。再没有更美好的景象了,这说明白玛在生活了。

现在在拉萨白玛为人订制藏装。她的客户主要是女性,她会且仅会因为客户的需求和身份而适度改造藏装。她坚决地拒绝我们谈话中的“改良”这个词——“传统藏装非常完美!不能改,改了就不叫藏装!”白玛再三抗议。她甚至也拒绝客户,如果说客户觉得藏装穿着过程复杂,她也拒绝改变,因为她认为一套完整的藏族社会关系就全在藏装的穿着过程里。

“藏族正装一个人穿不了,夫妻要互相帮忙才能穿上。穿的时候得很亲密,得搂搂抱抱,就算两口子在生气不就都消了嘛?”

“藏袍那么宽敞是有原因的。一个新爸爸,又要带孩子又要干活怎么办?他可以把孩子放在胸襟里!多温暖啊!”

“衣袖为什么那么大?两个年轻人恋爱,又不好意思被人看见,你看他们并肩走着,其实袖子里面小手早就牵起来了!改天去野地里,你肯定能看见被他们压伏的草丛。”

今天的白玛永远穿着藏装,在藏族的年轻人里这不太多见。在日喀则的一家甜茶馆里,很多年长的大妈大婶都向她表示了赞美,她也礼貌地回应。在甜茶馆这种老派的地方已经很少看到白玛这样年轻漂亮的姑娘了。作为藏民生活中最重要的场所,作为每早转经后休憩聊天的社会信息整合点,甜茶馆是藏民的生活和信仰的接驳站,也是每个人展示光鲜衣着的T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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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喀则扎寺餐馆里,白玛身着自己设计制作的藏装,这一袭鲜艳的红色与绿色对撞在一起,引得大妈大婶们行起羡慕的注目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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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玛总说,越靠近日喀则甜茶就越好喝。全西藏最好的甜茶馆大概就是扎寺边上那家:墙上手绘的精美壁画,每个角落都原汁原味。最重要的是恪守传统的藏人会穿着漂亮的藏装走进大门,身上的氆氇在阳光下美极了。

“那就去日喀则?”昂桑看看我们,又看看手机,“去日喀则!”他下决心。随即好几个电话,听出来他推掉了好些重要活动。去日喀则嘛,多少他也有点兴奋。

日喀则很小,凭着记忆昂桑把我们带到了一条街上。到处都是举着相机的游客,前往珠峰或去往阿里之前,他们在这里适应海拔,盘桓修整。一群藏民围坐成一圈喝酒赌骰子,他们交替拣两粒骰子用碗摇,“啪”一声大力盖住——藏谚说“玩骰子要像狼一样狠”——就体现在这气势上。随后猜个数字,说一段话来暗示这数字,话可短可长,短到一两个音节,长到讥讽时事,长到痛陈时弊。其实,玩骰子不单是玩,赌博也不单是赌,藏族社会的市井智慧和社交文化都在这里面发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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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将近,市中心的老市集已经没了生意气息。两个裁缝席地而坐,在缝制一件宽大的羊皮袍——只有高寒地带的后藏牧民才会花三五千块买这样的藏袍。大部分小摊正在打烊,我们胡乱看看,随手指向一双僧侣穿的枣红色藏靴, “650!”摊主不假思索。白玛几乎有点气愤了:“根本没那么贵,以前只要两三百块!”

我们明白这个“以前”指什么。“以前”,拉萨还没有建起柳梧新区这样空荡荡的大片新城;“以前”,藏区只有尘土飞扬无比颠簸的“搓板”路,没有今天四通八达的柏油路;“以前”,藏区生活以一种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方式运转,而不像现在那样充斥着内地来的廉价商品。

传统的市集已经成了景点,大批挟带着人民币与喧哗的内地游客闯进了这座原始而宁静的城。而在一座镌刻着“青岛市人民政府赠”的钟楼下,和老市集咫尺之遥的小百货市场已经崛起。傍晚时分这里依旧熙攘,里面充斥着流水线生产出来的,从工艺上与美学上都堪称劣质的产品——据说大都来自青海。

这些劣质商品,这座小商品市场,是驱逐良币的劣币,是嵌入藏民生活的一枚楔子。于是就能看见,披裹着手工氆氇的藏民脚下却穿了双冒牌运动鞋,或者蹬着马靴的牧民身上却是一件做工拙劣的北脸冲锋衣。这当然是一种搭配上的唐突,但更像是一种瓦解。不论从头顶或者从脚底,藏装不再是全套的了,不再是体系化呈现的了。它的确在瓦解了。

这个瓦解的进程不只关乎藏装,还包括城市空间。很多老房子上写了“拆”,红色的油漆触目惊心。而又盖起了一些仿古的藏式建筑,还有更多仿欧式建筑。

我们走了那么远的路来日喀则找传统,却看到了比拉萨更粗暴的现代化。昂桑说日喀则变了,他几乎不认识了。

“你多久没来了?”

“好多年了。”昂桑有点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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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有个县很多年没通公路,昂桑没去过。这句话意思是,其余的县他都跑遍了。1988年昂桑从西藏大学毕业,那时就开始下乡,实地接触传统藏装。这叫“采风”,采的是藏装的“风”。昂桑见过两百多种藏装的款式,大的来说分三类,卫藏、康巴和安多喳。要细分的话就多了,前后藏,贡布、阿里、昌都、德钦、若尔盖、白马、芒康……说不完。

西藏有那么多县,县里又有乡,乡里还有村,各地服装样式都不一样。这也跟藏装的全手工作业不无关系,缝纫机很晚才在藏区普及。过去,各个村里的能工巧匠,在藏装上不断发挥自己的智慧,因此有琳琅满目的创作。统计起来,两百多种存量的藏装真不算多,昂桑自己也坦承,有很多藏装他都没见过。

见多识广的好处在于,每当西藏自治区歌舞团排了什么新剧目,掌管演出服装设计的昂桑从记忆里随手一拎,就是大家想都想不到的款式和符号。既有美感,又有民族特色。

“那次所有人都被震住了!”昂桑至今还有些激动,那场全国范围的少数民族服装展示比赛,最后出场的藏装却拔了头筹。出场是缓缓的,不急不躁的。先是低沉的长号——“嗡”的长鸣。藏传佛教里执掌僧纪的格贵(俗称“铁棒喇嘛”)一步一步迈出来,威严神武,层层堆叠的僧袍暗示了秩序。之后是一连串司职不同的喇嘛,不同的僧袍代表了不同职能。随后是贵族出场,一品官、二品官、三品官……服装、帽子、腰饰都是礼制和等级的象征。再后来是传统藏装,厚厚的氆氇,最后才是鲜亮明快的舞蹈服装。有层次,有节奏,先抑后扬。所有的服装都是昂桑设计的,但他说“我没在设计,我只是还原。”

这场舞台之上的藏装展示,向观众展示了藏装与其他少数民族服装不同的服饰特点——厚重;更深层次去看,它其实展示的是藏族绵延的历史与广阔的社会图景,真实的、厚重的历史与秩序。

藏装确乎是一种极具表演性的服装。藏民会把所有珍贵的珠宝拿出来,缀在衣服上,戴在头上身上。而这种表演性的顶峰,是把全村最贵重的藏装和珠宝穿戴到一个人身上,让他代表全村去展示,去争奇斗艳。

十多年前,昂桑在昌都见过那么一次藏服展。一个一米九十多的康巴汉子得了冠军。他穿着一件式样传统的藏袍,本身颜色素淡,但它用的缎子面料十分珍贵,更加之在衣服上点缀上了密密麻麻的奇珍异宝——拳头大的蜜蜡、环挂成两圈九眼天珠……这一堆沉重的财宝,让那么壮硕的康巴汉子都步履维艰。而因此这件藏袍才会价值惊人,当时就已逾千万。某种意义上说,这件昂贵的藏装和那个轮廓分明、充满男子汉气概的康巴汉子,是全村推选出来的模特,是一个小型社会财富和性感的象征。

如果说服装也有性格的话,那么藏装的性格是开朗的。绚丽的皮毛,大胆的色块,毫不扭捏地展示自己的美。对藏民来说,把所有最美的东西展现出来如此自然,我们那套“藏”的哲学简直不可理喻。

昂桑是我们寻找传统藏装最完美的向导,但就像日喀则带来的尴尬一样,几年不出去跑了,他的见闻可能正在失效。当我们在牧区都看到了不穿藏装的藏民,在号称藏族传统保持最完好的日喀则都看见了瓦解时,昂桑的身份也发生了变化。他不再是一个采风者和田野考察者,他更像是一个文献的保存者。我们建议他赶紧出本书,把脑子里装着的那两百多种藏装落到纸面上。因为我们不乐观,我们怀疑终究有一天,只有在那曲和阿里一些人迹罕至的牧场里才保留着一点传统的藏装。

昂桑自己平时也不穿藏装,他是为了工作起来方便。宽大的藏袍和轻快迅猛的当代生活的确有些脱节之感。它对身体的掩护和隐藏,也的确与暴露身体展示魅力的时代美学相左。不论如何,在拉萨和日喀则街头看到年轻藏民很少穿藏装了。

诡异的是,当藏装日渐丢失日常生活的领地时,却在舞台上蓬勃兴旺。二十一年前,琼达只是在八廓街开了间作坊的小裁缝。今天,整个藏区大部分舞台演出的藏装都出自他的工厂。琼达穿着西裤与衬衫,一双剪刀手翻飞如燕。“你平时不穿藏装?”“基本不穿了。穿这些衣服方便工作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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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达

最早给他机会的人就是昂桑,他抓住了机会,把业务版图从西藏自治区歌舞团拓展到了藏剧团、话剧团,甚至远在昌都、日喀则、阿里、林芝等地的院团。琼达发达起来的轨迹,其实和藏装无关,却和整个东部社会对西藏的想象有关。西藏旅游需要舞台演出,舞台上的载歌载舞,舞台上的五彩缤纷,舞台上的大摆长袖……藏装在舞台上,西藏在舞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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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日喀则,沿雅鲁藏布江的南岸走49公里,就到了白朗县——据说13世纪西藏著名的佛经译师巴扎·尼玛巴扎和纳郎·多吉敦炯曾在此念过经,后取两人的名字“巴”与“郎”,得名“白朗”。这个海拔近4000米的小县城,留存了目前最完整的藏族手工艺。这里出产西藏最好的氆氇。

氆氇通常由牦牛毛或羊毛制成,温暖厚重,它是大部分藏装的面料。穿一件氆氇裁剪的厚厚的藏装,出远门就不怕了。大不了露宿野外,衣服裹起来就是毛毯。但织氆氇不是件轻松的事情。“很繁杂,很累,伤眼睛!”向我们抱怨的是恰珠编织厂手艺最好的女工,她叫普赤。在纺织间的墙壁上,贴着“恰珠编制坊职工奖金及工资发放表”,普赤的名字挂头一个,质量一级,当月工资奖金3000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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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珠编织厂手艺最好的女工普赤

这笔钱比我们想象的要难挣。虽然,织氆氇是务农之外白朗妇女们主要的生计,但也并非人人能干。先要培训,从学捻毛线开始。能把牦牛毛或羊毛捻成一股股线了,才到了下一个阶段——上机。四个踏板的织布机,遵循了最传统的经纬织布法。先学脚如何踩踏板,再学手怎么横贯梭子。通常两三个月才入门,但要织出氆氇,织出像样的氆氇,织出能够拿出去卖的成品,没有一两年时间可不行。

普赤干了十四年了,和我们说话的时候也必须停下来。织氆氇是个全神贯注的活计,何况她那天织的是最难的部分。一卷氆氇,开头和结尾最难织,它必须柔软,因为这块氆氇是未来那件藏装的衣领。还要注意看线直不直,有没有杂线,不能有断线,还要花纹匀称——氆氇的花纹也很奇妙——捻完的毛线要经过染色才上机织。拿到什么颜色的线,织出什么样的色彩组合,全凭织工随意创作;花纹的节奏,也全靠织工手里拿捏。普赤那天织的是一张黑白色调的氆氇,她像一个坐在打字机前的19世纪作家,咔哒咔哒,抑扬顿挫,织布机吐出了黑字白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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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赤粗糙的双手摸索着同样粗糙的氆氇,她向我们展示,并告诉我们织氆氇的困难与繁杂。

正是农忙时节,工坊里就剩三个人,每人手里都在操持着不同色彩的毛线。窗外透射进了西藏特有的紫外线尤其强烈的阳光,一刹那炸亮了整个房间。恍惚间,很容易想象出这里的另一种样子——18台织机上坐了18个女工,机杼声此起彼伏,五颜六色的毛线像油画颜料一样,织机不停地吐出一张张画布。

手工织氆氇很费工时。以普赤这么娴熟的技能,一米五长、五十公分宽的氆氇也要织两天。织完的氆氇就被运往日喀则,运往拉萨。日喀则的“藏服一条街”——江落康莎路——集中了品质最好的氆氇。那天傍晚,我们逛过的几家铺子里,也许就有普赤“质量一级”的杰作。它们在货架上满满当当,手工编织的售价1280元,机织的只要280元。我们伸手摩挲,使劲摩挲,想探询这4.5倍价差的来源。指尖告诉我们,手工氆氇绵密厚实。触摸它,你就像在触摸一头真正的牦牛。

没错,牦牛。不理解这种神奇的动物,就不可能理解藏族社会。藏人靠牦牛而活,才能在这气候恶劣、条件艰险的高原之上生存繁衍。牦牛的力气开垦了土地,粪便炊熟了青稞,毛发织成氆氇,就算死后,皮子做成鞋靴,骨肉驱散了饥饿和寒冷。一头牦牛,变成了氆氇、鞋靴,甚至变成了真空包装的零食……牦牛被切割成了无数碎片,洋洋洒洒在我们的周边。

离开西藏前一个下午,昂桑带我们去牦牛博物馆看了一个以牦牛为主题的当代艺术展。整个展厅里都是牦牛生动的图像,而也许另一层肃穆的楼面,或许更能帮助我们进入氆氇和牦牛构筑的那个藏族社会——几百个牦牛头骨有序地安放在圆形展厅里。站在那里,既像置身于一座牦牛陵墓的底部,又像站立在倒覆的苍穹下。矗立当场,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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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牦牛博物馆内,昂桑置身于漫天的牦牛头颅之中,抬头凝思。

我们依稀明白了在牦牛、甜茶馆和转山的体系中藏装的意义,明白了传统集市因何萧条而小商品市场为何火爆,也意识到不论人群如何形形色色、八廓街上永远都会川流不息。

某种意义上,藏装便是藏民,八廓街就是全世界。坐着飞机、火车,开着汽车、摩托车的人们在八廓街相遇了。于是,羊皮袍子、锻布袍子、氆氇和冲锋衣、T恤衫、西装外套也在八廓街相遇了。我们费尽心力去寻找藏装,去寻找所谓传统,是不是刻舟求剑了?也许,是时候放弃这种尝试了。

一个西藏,两百种藏装,三个汉人去采访-猫腻儿

藏族在服饰上的创造力令人震惊。全世界再没有其他民族,能在单一民族内部演化出两百多种服装款式。 你是康巴人还是安多人,你来自高原牧场还是温润的谷地,你属于哪个部落哪个阶层,一切信息都在你身穿的那套藏装上。 从拉萨到日喀则,一路追寻传统藏装工艺的过程中我们明白了 一个道理。把藏装穿在身上之前,你要把更多的东西放进心里——神圣的雪山和厚道的牦牛,转经转寺转山转湖,好喝的甜茶和升腾的桑烟。 它们都是日常细节,却又都指向一个整体性存在。 藏装不只是一套服装,它来自一种信仰。

本文选自《ELLEMEN睿士》11月刊

编辑:王逍遥

采访、撰文:王逍遥、马俊

摄影:肖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