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孤》是一部让我重新思考煽情的电影-猫腻儿

电影《失孤》十天破了两亿,虽然离半年前的《亲爱的》最终票房还有一段距离,不过对于一部表现这种题材的电影来说已经相当不错了,更何况它还有一段后劲儿。上周我给导演彭三源做了个专访,聊了俩小时之后我俩在沿海赛洛城的路边溜达了一会儿,她和我想象中的一样温和健谈,像个充满正能量的大姐。

看完《失孤》之后一直如鲠在喉,这片儿评分不高,豆瓣只有6.2,即便不和《亲爱的》的8.4比,也算不上一部被大多数人推荐的电影。我看了不少短评,批评的点基本都落在 “不够煽情” 上,我挺惊讶的。因为从电影院走出来我立刻发了一条朋友圈,主要就是在夸这片不煽情、克制,与他们所聚焦的群体保持了一段有尊严的距离。

巧合的是去年《亲爱的》上映前,我也采访了它的导演陈可辛,他说那部电影是他最细腻、最极致的表达,说到他在片场落泪的次数比拍《中国合伙人》时还多,也说到主演黄渤的脸,那是一张 “有故事的脸,看他脸上的皱纹,就觉得特别苦,特别轴”。《亲爱的》其实挺好看的,可那里面我最喜欢的一场戏并不是所有爆炸性的哭、抢、骂、找,而是孩子接回来之后第一次牵起生母的手,她一边笑一边哭装作没事儿一样继续往前走的样子。那里面所有人都太惨了,好多戏都像是要把胸口撕开直接捅刀子一样,倍儿有戏剧张力,我一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最喜欢这张最淡的戏,后来看完《失孤》才明白,因为那个才是我知道的生活。

《亲爱的》黄渤所扮演的原型彭高峰的确写了三年的寻子日记,天涯的连载到现在还会有人去看。他的儿子彭文乐,的确在刚被解救的那阵子,表示自己不想和爸爸妈妈回家,想留在养母高永侠家,而他的养母 —— 人贩子的老婆高永侠,一个普通的邳州农村妇女,的确因为这事儿 “失去” 了两个孩子,和当时丢失孩子的彭高峰一样,她也痛不欲生。所以《亲爱的》她并没有看,剧组多次联系她,她也没有回复,直到最近她要求《亲爱的》导演陈可辛及电影方公开道歉,并对她在电影中的角色表现予以澄清,因为 “给记者下跪,被人殴打和辱骂,为了找证人陪人睡觉,以及又和别人生了孩子” 这些事情她都没有做过,片尾出现的 “本片根据真人真事改编,部分情节并未真实发生” 和那些关于她的视频,使得她现在总是被人指指点点,她受不了。

不过高永侠的扮演者赵薇对待这事儿的态度倒是不以为然,她认为这些电影都是创作,“如果都是真人真事的话,根本不需要进戏院去看电影。”

昨天晚上写彭三源的专访之前,我打开了《失孤》中提到的一个叫做 “宝贝回家” 的网站,本来以为自己肯定会被震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但事实上并没有。那上面有一个89年出生的姑娘,生下来不到15天就被抱走了,现在想找亲身父母,照片挺漂亮的,旁边是她丈夫,在资料里她写着:“最近问了家人,知道你们(亲生父母)的一点点事情,听说你们是唱戏的,是因为想要个男孩把我送人了,现在我已经长大结婚了,我现在过得很好,不埋怨你们,只是想见见你们,见见自己的兄弟姐妹。” 当然更多的是父母找孩子的:“丢失的时候穿粉红色的上衣。黄色的开裆裤光着脚,头上留着一个豆腐头。四川口音,孩子的血型不祥。父亲的 AB 型,母亲的 O 型。生活习惯一般在家吃饭和面条,家里的条件不好是一般的土墙瓦房。有一块园坝,下面有块地。”

“我是写电视剧出身的,多煽我写不出来?” 《失孤》的导演彭三源没有吹牛,她的电视剧成绩单漂亮得很,而且在《失孤》开拍之前,她还特意做了半年的采访,不光是电影原型郭刚堂 —— 那个骑摩托车找孩子找了18年的农村男人,还有 “宝贝回家” 的创始人,以及公安部打拐办的主任。他们又为她介绍了各种各样的案例,不计其数的家长和孩子,彭三源的采访笔记记了两本,探监的、与人贩子对峙的、各种充满戏剧冲突的现实,跟华谊谈剧本的时候,她说自己哭了两个小时。

可真等写剧本的时候,她却删掉了最初设计的探监戏,删掉了那些撕心裂肺的桥段,甚至电影的男二号与家人重逢的时候,她也没有放上一堆人物的脸部特写,而且把镜头对准了时光境迁的铁索桥和竹林。“真和这些家长亲身接触之后,你会不太忍心把他们的伤口再撕开,刚丢孩子的时候痛不欲生,时过境迁之后,每个人都会想办法活下来,不论是麻木的活着还是为了找孩子活着,他们不会每天把创伤给人看,他们会很有尊严的活着,表达对他们的尊重,远远大于我用煽情去换取观众的愉悦。”

这让我想到我最近收养流浪猫的经验。我在网上挑了两只长相相近的土猫,一只有着详尽的性格描述,无所不用其极的揣测其凄惨的小性格,比如 “很喜欢粘着临时助养人,大概是很怕自己被再次抛弃,性格很怯懦胆小,应该是流浪时吃了不少苦”;另一只则除了性别和捡到时的地点信息之外,基本没有过多的介绍。结果前者的微博转发量就是70几条,后者却无人问津。

这事儿再正常不过,因为煽情从古至今都是把好武器,普通的凄惨故事再普通,归根结底是凄惨的,而普通故事的凄惨再凄惨,也终究是普通的。微博上每天都发生好多事:虐猫虐狗虐孩子、拐卖强奸和家暴,当把镜头对准那些血淋淋的画面时,这些新闻本身永远会得到更多的关注和帮助。汽车在高速公路上将小狗拖行几公里,又或者吸毒父母毒瘾发作殴打小孩,惨不忍睹的画面总会让人心跳加速、喉咙发紧 ...... 然而在越来越多的愤怒之后,我有点儿分不清楚,我点开那些图片的时候,究竟是出于同情心,还是出于某种猎奇与疼痛的 high 点。

“原以为是煽情过度,没想到根本无情可煽”、“本身是抱着哭一场的心理去看的,可是看完之后大失所望,泪点几乎没有”、“大姐你看看人家陈可辛是怎么酝酿情绪的”,关于《失孤》,这些是最常见到的影评。然而也许你并不清楚地知道关于煽情的具体操作流程,不过我相信,你早就明白关于煽情这件事,存在着巨大的猫腻,你能识破,也不屑与此,但也许偶尔也会为之动容,那是为什么?也许就是煽情与疼痛的 high 点令人上瘾的原因所在吧。

可跳出那种有着明确泪点计算方式的电影创作逻辑,跳出所有纯粹的虚构与纯粹的无用后,在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的现实面前,有一些人,想给所有的苦难打上一层马赛克。

那天的采访我憋了两个小时没点烟,和彭三源告别之后,我站在路边抽完了整整一根才打车离去。北京东四环的车流汹涌,所有的匆忙都像是催促我赶紧好好的哭一鼻子,可我凭什么哭?哦对了,关于流浪猫的领养,我最后养的是第二只猫,并不是因为我警惕到了那份煽情,而是第一只猫很快就被别人领走了,我只好养了第二只。所以即便我现在可以清楚的分析这一切,还是会掉进这个圈;可生活不该是这样的,它也不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