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次看马頔演出,是在麻油叶三周年纪念专场上。挤满千人的麻雀瓦舍在酷夏的高温和沸腾的人气下活脱脱成了人肉“桑拿房”,马老板扔到台下的冰棍和杜蕾斯,还有舌吻大赛,更是一波接一波地激起人潮涌动,从每个人身上蒸发出的水气凝结在密闭的空间中,让室内高温变本加厉。

采访开始前,我和马老板小小抱怨了一下那晚的“恶劣”环境,我原本预设的答案是,是啊,大家真是辛苦了,能坚持那么久,很感动。没想到他的回答是:知足吧,那么便宜的票,给你们看六个小时,那么多歌手卖力演出,还想怎样啊……基本上,我们就是在这样一个“你A我B”的模式下完成的这次访问,和这样一个心直口快,有啥说啥的歌手对话,非常刺激。

马頔,1989年生人,又名麻油叶、马老板、马啪啪、秒删玻璃心卷舌小公主,民谣歌手、诗人。2011年,马頔在豆瓣组织起一个名叫“麻油叶”的民间音乐厂牌,名字起于“马由页”的谐音。组织的三大元老为马頔、宋冬野及尧十三。三年时间,麻油叶组织从最开始的几个观众,发展到现在的千张专场门票瞬间售罄。这期间三大元老先后签入摩登天空,正式开始专辑发行及全国巡演之路。而马老板的首张个人专辑,就在2014年的11月正式发行。

马頔: 想好好活着的人,没人想玩儿独立音乐的!-猫腻儿

孤独与反乌托邦——任何悲伤都是积极的

马頔刚发行的首张专辑名叫《孤岛》,这是一个极其不意外的名字,他曾不止一次地在歌里提到这个词,从《南山南》到《孤鸟的歌》。而所有听过这些歌的人,也一定触碰过流淌在悲凉吟唱下的那份孤独。很多人都说,马頔的歌适合晚上一个人的时候听。我想,那是因为当不同时空的两种孤独,在歌曲播放的那一刻产生交汇时,那份共鸣可以瞬间直达内心深处,它会将你的悲伤赤裸裸地摆在你面前。

《孤岛》页面的介绍里这样写道:“在乐迷的眼中,马頔首先是一位诗人。深受顾城、海子等八十年代诗人影响的马頔或许并没有做一个诗人的野心,他只是用了诗人般的灵魂和才情将生活淬炼成句,在这个无人读诗的年代,以歌为媒,唱出永不凋零的爱情主题。早逝的海子曾有诗言,‘为自己的日子,在自己的脸上留下伤口,因为没有别的一切为我们作证。’ (《我,以及其他的证人》)那些如伤口般淋漓而疼痛的歌,也同样是在为青春作证,幸运的是,它们有着更多的知音可以分享。”

《文周》:你的《孤岛》和顾城在新西兰生活的激流岛有关系吗?
马頔:没有关系。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你在这个社会上,刨开你的家人、朋友、同事,你就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你总有一部分内心的东西是不会言说出来的。那就是孤岛。你在社会上,跟一个群体,跟一个事物去发生碰撞,这就是两座孤岛,或者孤岛和一个大陆接壤。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就会分离,然后经过这种无数次的循环,成为一个个独立的个体,那个就是孤岛。

《文周》:生活中,你大多数时间喜欢一个人呆着?
马頔:不喜欢。孤独和寂寞是不一样的。寂寞是坏事,但孤独不是。孤独是这个世界上最自由的思考。你只有在那样的环境下,你才会想到一些更往内心去的东西。你会剖析自我,包括你对自己平时习惯去做的事儿都会产生怀疑,这个时候就是孤独。但没有人非要讲求一份孤独,可能每天静下来,自己看看天花板,这个时候你会思考一下问题,这就是孤独。我觉得人都有两面性,我生活中是一个特别容易开心的人,特别容易狂喜,所以需要另一个方面去平衡我的生活。

 

《文周》:从什么时候开始看顾城的诗?
马頔:我其实只是很喜欢他的一些诗,但我会尽量避免和他用雷同的词语和句子,所以我不敢太多地看他写的诗。

《文周》:我觉得他的诗挺绝望的,就像《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
马頔:他的诗有一些其实并没有很绝望。很多时候人们会把一些事看得很悲观,其实事实上并不是这样。如果用一种反乌托邦的论调去看一些东西的话,它就是一种希望。因为乌托邦本身就是一个很悲观的东西,你不觉得吗?人们把它营造出来,但你发现你的生活中根本不存在这个东西,你不觉得特别悲伤吗?你追求,但你永远不得,因为它是乌托邦,它是完全不能实现的。但反乌托邦不是。当你把一个美好的东西毁灭到一点不剩的时候,你要在那个废墟上重建自己,也许你建的和原来一模一样,甚至比原来更好。所以反乌托邦才是更重要的。任何悲伤的东西都是积极的。

孤独也好,反乌托邦也罢,限于时间,我们的讨论只能浅尝辄止,但也足以看出眼前这位89年出生的民谣歌手,正在用他的独立思辨,努力让自己成为一个特立独行的人,不仅是区别于同龄人,同时也在尝试着独立于这个社会上所有缺乏思辨的盲从。

秒删玻璃心——不喜欢就别听啦,何必呢!

在自媒体时代,听一个独立歌手的作品,很多都是从DEMO开始的。和许多歌手一样,马頔的音乐也是从豆瓣小站起步的。也许是先入为主的听觉习惯作祟,每当歌手将DEMO重新编曲,开始正式发行专辑后,很多追随者总是更加偏爱DEMO版本。所以马頔从开始准备新专辑的那天起,就把豆瓣上原来所有歌曲的DEMO都删了。

熟悉马頔的人都知道,他有个绰号叫“秒删玻璃心卷舌小公主”,这是因为他经常在发完微博后,由于各种原因又立刻将其删除,所以有人觉得马老板有着一颗害怕受伤的玻璃心。

 

《文周》:删DEMO是出于唱片版权的考虑,还是真的要全盘否定以前的编曲制作?
马頔:DEMO我没删,只是把它们藏起来了。它会影响我新的东西被别人听到,要给他们时间去接受。不把旧的下架的话,他们会一直去听旧的,而忽略我用心重新揣摩自己的歌的状态。

《文周》:那以后还会把DEMO放出来吗?
马頔:看心情,想就放,不想就算了。

《文周》:如果别人拿这个做对比也无所谓吗?
马頔:对比就对比吧,是你听歌又不是我听歌。

《文周》:那为什么要删微博?
马頔:有些只是纯发泄,没有任何意义的话,我为什么要留着它呢?哗众取宠。

《文周》:所以你是追求完美的人吗?
马頔:也没有,我是一个随性的人,兴趣使然,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删就删。我自己的自媒体,为什么不能删啊,谁能管我?

《文周》:可你现在受关注越来越多了。
马頔:那又怎么样?我又不是艺人,又不是明星,我只是个卖唱的,这只是我暂时的工作,我以后干什么还不知道呢。

《文周》:“秒删玻璃心卷舌小公主”,卷舌是改不了了,那现在还依旧“玻璃心”吗?
马頔:有啊,有人骂我,我当然不高兴啦!谁平白无故被陌生人骂会特别高兴啊,就是表达的方式可能有点过激吧,我会骂回去,哪天我心情不好就会骂回去,管他的!后来想想挺可笑的,没必要。何必呢,你跟一个不会说人话的人说人话。

 

当许多独立歌手开始受到更多主流媒体的关注,曝光率逐渐增多,粉丝群也迅速扩大之后,有人会觉得现在的这个歌手已经不是自己当年喜欢的那个人了,就像过去一年半宋冬野的突然爆红一样。因为这件事,马頔也在微博上质问过:“一辈子小众,一辈子穷困潦倒,一辈子没人知道,最后你们长大了,我老了,歌没人听了,而我还是那个坚持理想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民谣歌手,这样才满意是吧?请问你听的是音乐本身,还是在用独立音乐装逼?好,你会反驳我说‘是怕你火了,音乐就变了’。那我问你,到底是歌者变了,还是你审视歌者的心变了?”

当今天我试着再次提起这个话题时,马頔的反应依旧。

《文周》:之前有人说宋冬野变了。
马頔:都是他妈扯淡。怎么就变了?歌摆在那儿没变吧?还是那首歌,人也是那个人,怎么就变了?是你变了还是我变了?

《文周》:人家担心你之后变了。
马頔:那就别听了,不喜欢就别听啦,就这么简单啊,非要追着,何必呢,给自己气受,可笑。

《文周》:那现在再有人这样说,你还会骂回去吗?
马頔:不会了,当笑话看,就完了,他也需要发泄,就是走夜路小心点。

《文周》:有遇到过情绪过激的歌迷吗?
马頔:有啊,多的是,人怕出名猪怕壮嘛,自己消化呗,没办法,人到这个位置了,一部分就得被人娱乐呗,选择去做就好了。就比如别人对我的定义也一样,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我又没法干涉你,嘴长在你身上。有时候会不高兴,但也就习惯了,就那样吧!

说话直率不拐弯抹角,这是我向来对北方人的高度评价,高兴或反感,一句话搞定,直截了当。但这种方式,显然不太适合鱼龙混杂的娱乐圈,多少艺人因为说“错”一句话而招来无数粉丝的唾沫星子,被公司雪藏,被媒体封杀。虽然马老板说,“那又怎么样,我又不是艺人,又不是明星,我只是个卖唱的,这只是我暂时的工作,我以后干什么还不知道呢”,但他也说,当他知道自己无力去管一些事时,他会适时地保持沉默。

 

作者已死——就是不爱解释自己的歌!

《棺木》
烟没烧完/森林就着起大火/吞没护林员的新娘/他看着爱人在火中舞蹈/收敛惆怅/施舍悲伤/请原谅拾荒的姑娘/身上干净/漂亮的衣裳/她是为了赶来放牧/整片森林/圈养起忧伤

马頔的歌词是偏向意象的,有人能感受到其中暗含的诗意,有人又觉得那叫矫情。

《文周》:你怎么区别诗情和矫情这两个词?
马頔:很多人都会觉得,你这么一个小屁孩儿写这些东西,你矫不矫情啊,那我要是四十岁再写这些东西是不是就不矫情了?只是因为我的年龄,就要有这样的定义,可笑不可笑。

《文周》:《棺木》让我想到宋冬野的《莉莉安》。
马頔:不一样,他那个是一个美的东西,我这个不是。

《文周》:这首歌在讲什么?
马頔:讲我自己,这首歌是我很多年前写的。至于具体在讲什么,看你自己是怎么想的,我不太爱解释我自己的歌,每个人听歌都有自己内心的影射,我去说了,就会干扰他听歌的那种感觉。

《文周》:这首歌是什么时候写的?
马頔:四五年前吧,下班回来,拿着琴,弹,唱,出来了。我从来不想我自己的歌,我写完之后,被人听到以后,有一部分的感受是,它已经不再属于我了。每个人听完以后,不管他高兴也好,不高兴也好,他把自己放进了歌里,他听的是自己的故事和自己的感受,只有那个才是真的。

《文周》:你听别人的歌也是这种状态吗,不会去不自觉找别人的故事?
马頔:那个太无聊了。我听的是歌,又不是人,他的私生活跟我有什么关系啊,他又不给我钱。

 

作为一名记者,我当然希望自己抛出的球能被完美地接住,并被漂亮地回传。可到了马老板这儿,不但眼睁睁看着空球落地,他还会让你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球技太差,好多次都觉得无法好好玩耍了。但换作一个听者,我必须承认马老板的这个劲儿是有理可循的——
法国思想家罗兰·巴特曾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向世人宣告“作者已死”的大胆理论,他把作者从自己的作品中解救出来,让两者成为相对独立的个体。他引用马拉美的观点说:是语言而不是作者在说话。那换到马頔这儿就是:是音乐而不是歌手在说话。在娱乐信息漫天飞舞的时代,想要抵抗八卦也并非易事,但也像马頔说的,过分关注歌手的八卦就显得有些无聊和可笑了。

所以慢慢地,与马頔的对话让我觉得极为有趣,就像不断跟你抬杠的孩子一样,你就是忍不住想看他“耍脾气”。

《文周》:为了顾及唱片市场,新专辑里《海咪咪小姐》的歌词终于还是改了。
马頔:不改不行啊,哪儿过得了审啊!

《文周》:为什么不换首歌呢?
马頔:不想换,其实它的意向和原来那个一样,没什么区别。

《文周》:但你不觉得这首歌的味道就是在那几句歌词上吗?
马頔:那就别听啦,不喜欢就不要听了,我没逼着任何人听我的歌,不喜欢听干嘛还听,让自己找不痛快,多没劲啊!

《文周》:你改了之后的版本也是你喜欢的?
马頔:当然,不然干嘛要改它呢,没人逼我,是我自己要改。

《文周》:你就非把这首歌发出来。
马頔:对,我就是要出,我自己的歌,我管别人怎么想啊。

25岁结婚——我自己选择的生活,你管得着么!

《孤岛》的最后一首歌,是马頔写给未婚妻的歌《傲寒》,而歌曲的和声就是傲寒本人。当我问起专辑中哪首歌的编曲是他最满意的,他说这首歌在副歌结束之后有一段合唱,没有歌词,一直在哼。当他听到编曲DEMO的这段一起来,他就哭了。这首歌算是他对孤独的终结,他说从专辑的第一首歌开始,你就会发现一个情绪的变化,绝望在递减,希望在递增,直到最后的《傲寒》,“你来的那天春天也来到,风景刚好”。

《文周》:你要结婚了是不是?
马頔:这个我不想谈,我不想让外界去骚扰我的家人。

《文周》:我不是要问这个,我是说你以后的生活……
马頔:线性的。我是一个需要到什么岁数干什么事儿的人。

《文周》:所以这个就不会随性了?
马頔:这也挺随性的,因为现在很多人都说,“哎呀,你这么年轻,干嘛要结婚呀,所有人都没结呢,你(做音乐)刚起来,该玩儿几年!”(表情语气都做阴阳怪气状)。这很没必要,你干嘛跟我说这些,我自己选择的生活,你管得着么!

《文周》:我觉得你和你演的那部电影《那些五脊六兽的日子》里的摇滚青年还是挺像的。
马頔:该装还是得装,不同的媒体有不同的对待方式,咱们熟了嘛,文艺生活周刊。

《文周》:你骨子里还是有一种叛逆的。
马頔:不然谁玩儿独立音乐啊,想好好活着的人,没人想玩儿独立音乐的。

《文周》:从小就这性格吗,什么都要反着来?
马頔:我没反着来,我从小是个挺乖的孩子,家人说什么,我都尽量去听,虽然我学习不好。当时去国企工作,是家里安排的,非要我去,我妈要跟我断绝母女…..额,母子关系,没办法,就去吧,呆了三年。

《文周》:感觉怎么样?
马頔:不怎么样。有好有不好,不好就是那种制度下,不会让人有更好的发展空间,而且会压抑你,好的地方是下班比较早,下了班之后我能干自己喜欢的事儿。

《文周》:那上班的时候呢?
马頔:上班的时候就是骂街呗,心里骂领导,只能干这个了,还能干嘛。

《文周》:工作也不会很忙吧?
马頔:特别忙,我一个人干五六个人的活,特别累。一开始不是特别忙,但领导不喜欢我,因为我特别懒。主要是因为我不想干,对于我不想干的事儿就特别逆反,就是你让我干,好,我给你完成,但你给我一个期限,我最后可能给你完成了,但不会特别积极,什么那种“领导让我完成,我一定完成……”,我不喜欢。

《文周》:老板能管得住你吗?
马頔:能管得住我啊,扣我钱啊。

《文周》:扣你钱你在乎吗?
马頔:当然在乎啦,我没钱啊!我从毕了业,没管我家里人要过钱,可能买房,我问家里人借了点,借了还得还。

25岁结婚,是随性?是任性?当然不是我说了算。但听妈妈的话,在国企工作了三年,也算是在麻油叶组织成员里,不那么随性的一个了。当年马老板和尧十三、宋冬野住在一块儿的时候,他通常是那个会多出点儿钱的那位。

如今马頔发完自己的首张专辑,也算完成人生一大心愿了。接下去,随性如他,也有对未来随性的规划。

《文周》:有计划出书吗?
马頔:明年计划出本书,短篇小说集。

《文周》:会写爱情小说吗?
马頔:随心情吧,想写什么写什么,还没命题,但我不太想写跟音乐有关的,抛开我现在从事的暂时的职业之外,想试点以前没做过的事儿。我高中的时候想当个作家,但我初中的时候想当个心理学家,我上大学才想当一个唱歌的,然后唱歌实现了,那就往回倒吧。

《文周》:为什么会想学心理学呢?
马頔:我觉得学心理学特别牛逼,所有人想什么我都知道。但长大之后才发现不是那样的(笑)。

《文周》:有去看过心理学方面的书吗?
马頔:没有。

《文周》:所以只是纯粹的幻想嘛。
马頔:对,我当歌手也一样啊,当作家也是一样啊,当时都是幻想,没有人知道以后会不会实现,那就去试呗。

《文周》:会出诗集吗?
马頔:我不知道那叫不叫诗,很多人都说朦胧诗根本就不叫诗,但那只是被定义出来的。我只是在写我喜欢写的东西,就跟我写歌一样,写出来是什么是你们的定义,跟我没关系。

《文周》:所以会出吗?
马頔:看心情……

随心而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不断试探着自己和他人的限度。不给自己设定标签,也不让外界框住自己。虽然不羁,但也不至于越界,刚好让他成为一个独特的人。

经过这次访问我才发现,拿起吉他,悠然吟唱着悲凉的马頔,与放下吉他,心直口快的马老板,是完全不同气场的两个人。

于是我想起了麻油叶豆瓣小站的那句签名:
在这个浮躁的年代,给流氓一把吉他吧,他们会把内心所有的美好和纯洁展露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