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了,添伯如是所:我这一生人,极之平凡,最重要有个精神寄托,眼镜和书法就是我全部的精神财富了。

也许是香港最后一位眼镜手造师-猫腻儿

从楼梯街上行,至摩罗上街(俗称古董街)路口,有一条通往下坡的不起眼小阶梯。会注意到它,是因为坡上有一只特別漂亮的黑白花色的流浪猫,在这里住了好些年了。

古董街是我隔三差五就会去寻宝的地方,可是,去过那么多次,竟然一次也没有想过要往下走一走,直至我决定来探访在坡下开店五十余载的严镜添先生(添伯)和他的店舖──添记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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添伯今年89岁了,一见到我便开始回忆起他这一生来。

1930年代,还只有10来岁的添伯,就已经开始在金钟的日本船厂工作,他还清晰地记得,船厂的名字读作「Du-Ya」。在船厂,他负责检查船板的窝钉是否漏水,俗称「执漏」。1941年,日军佔领香港整整三年零八个月,直到美国陆军航空军在日本广岛市投下一颗原子弹,日军才决定正式投降。日军撤离后,添伯才离开了船厂。

也许是香港最后一位眼镜手造师-猫腻儿

那个时候,添伯一家住在上环,过著清贫拮据的生活。「三两二一餐,六两四一日」添伯回忆起那时的「配米」制度,模样仍旧感慨。为了摆脱穷困时光,添伯开始在上环歌赋街一带摆档,当时盛兴售卖打火机、墨水笔、眼镜等中上环洋行的上班族必需品。为什么会选择眼镜这行?添伯直言不讳地说:「简单嘛!」那时的他,十六岁。

於是,添伯开始自学眼镜制作,十数年光阴,上到测光,下到打磨,样样精通,最后终於顺利领取视光师牌照,也就在那时,他的铁皮档搬到了现在摩罗街下的小横巷中。「那时的横巷,颇热闹呢!」添伯说。「有好多机器铺呀,处处都是打金佬,售卖那些打金器材和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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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短而直的小巷,叫做弓弦巷(路牌一直错写为「弓絃巷」)。那时候,这里是长满竹树的山坡,故有个好听的別名:竹树坡。可是隔著一条楼梯,弓弦巷和摩罗街却有著天差地別的不同,摩罗街向来售卖古董电器、旧玩具、明信片、老照片、玉石木制品、古玩、平安符、刺绣等,游人多,富商更多,而一步之遥的弓弦巷却蜗居著务实的工匠人,整天敲敲打打,不知风月。

於是,这一条隔开两地的短小楼梯,也令弓弦巷渐渐自成一天地。

算来,添伯制镜也有六十余年了,从他手中制作完成的眼镜不计其数。大家都公认他为:香港最后一位眼镜手造师。从以前打造一副眼镜只需一小时,到如今,验眼、选镜片、剪裁镜片、打磨镜片,大概要两个小时。

虽然年迈的添伯,双手已经开始颤抖得严重,可他仍然亲力亲为於整个过程中,没有一丝懈怠。手造眼镜是个考验耐心和细心的活,要重复确定镜片尺寸跟眼镜镜框是否合适。

添叔解释说:「打磨时,尺寸上预留多一点比较好,小心打磨,多预留总比少预留好,万一不小心手快打磨过度,镜片就会作废浪费了,令客人久等总不好意思。」打磨完镜片,用热风机把眼镜镜框慢慢软化令镜框膨胀一点点,再把尺寸刚刚好的镜片安装好。等待眼镜镜框冷却后,镜框自然收缩,镜片就不会掉出镜框了。

不过,因为手抖的严重,这两年,添伯已经很少亲手帮人打造了。毕竟,机器化的今天,手工者总是渐渐冉退的一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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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间,也不时有客人来找添伯修镜,添伯都是信心满满的样子:「没问题!交给我!」问他,现在客人还多吗?他满是自豪:都是熟客。我们的熟客散佈四面八方呢!就算搬离了这一区,也会有一直找我配镜的客人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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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別看他玻璃柜上的眼镜过时不起眼,但细瞧之下,个个形状古朴,颇有来头,麻雀虽小的铁皮屋竟然收藏了近2000副镜框,历史最悠久的应该有100年,接近溥仪年代,就是那些圆圈金色镜架,是镇店之宝,万万不可小覷。

你若以为那些只是看上去二、三十元的廉价眼镜,添伯隨时问你要价四、五百。呵,「全港唯一眼镜手造师」的名头可不是浪得虚名。

聊了这么久,89岁的添伯仍然身强力壮,既不坐也不歇,原来秘笈是坚持爬山。一时兴起,添伯翻出旧日的爬山照片,一张一张地指给我看,「你看,这是上个月我们去大屿山,我在这里。」「你看,这是上个星期我们一路从中环地铁站步行至山顶花园,我在那里。」「哗,这里就属您最年长了!」听完,添伯憨憨地笑了。

不过,如果你以为这老人家只有「人手打造」这一项绝技,那就错了。添伯,还会「人手写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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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每逢农历新年前夕,上环文武庙附近街头放眼所见皆是用铁线串起迎风飘扬的手写春联,来选购春联的人络绎不绝。添伯自二十多岁起就在这里卖字,全盛时期有十多个手写人,如今只剩添伯「硕果仅存」。说起来,添伯又是一番感慨:「现在的人哪懂得手写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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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一副一副地扫过这些红底金字的对联,每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並不花哨,为了字不出界,添伯会先小心翼翼地將红纸折成几等分再写。写了五十年的毛笔字,依然苍劲有力。一一细数,竟有四、五种不同的字体,不过也常有客人拿著添伯不熟练的字体来,添伯都自有办法临摹得像模像样,「毕竟也算是半个书法家,一横一竖的道理还是明白的。」添伯洋洋自得地说。写起大字的添伯,竟然手也不抖了,一气呵成,铿锵有力。

也许是香港最后一位眼镜手造师-猫腻儿

在快餐文化的侵蚀和机器时代的更替下,手写字却有一份特殊的美感和灵气,横竖撇捺都包涵深意,那是中国人的智慧,而一个写了五十年的老人家,一张慢条斯理的字联,更显得有人情温度。他指指头顶数棵参天大树:「你看,上头有文武庙,即是扯旗山龙气的出口处,龙气由山顶一直扯下来,经过我们头顶的树,散落在我档口,便是灵气所在。」听罢,不免想起读书时学过的: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原来真的有点道理。

也许是香港最后一位眼镜手造师-猫腻儿

近来读到一篇文章,其中有这样一句:「大家还会想起嘉顿、荣华也曾是香港老店吗?」我不禁想,如今我们早已习惯包装得美轮美奐,內里精致无暇的物品,会不会有一天,我们再也见不到据守街头的手艺人,那会是一个时代的悲哀吗?

末了,添伯如是说:我这一生人,极之平凡,最重要有个精神寄托,眼镜和书法就是我全部的精神财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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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我用哈苏拍照,笑说他以前也玩过,还翻出历经岁月沧桑的相机包给我看,里面竟然还存有几张Slide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