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暖还寒的黄梅天里,小雨淅淅沥沥地下了半个多月,房间都潮湿得可以隨时渗出水来。天是灰沉沉的,阴阴的冷,每要出门时雨就停了,但望一望天,却又不得不揹上雨伞。才用了没多久的轻便摺伞无端坏了,长柄伞却总觉得不便,突然想起,荔枝角道与北河街交界处那家看上去年代颇久远的修伞店。

住在深水埗附近的那两年时间里,这里大大小小的街不知走过多少趟。每次深夜逛完跳蚤市场的时候就会经过北河街,看到黑压压的店舖门前,一块铝製招牌,上用手写字书:新艺城伞皇。一高一矮两把小伞撑开在招牌上,像是怕它被雨淋湿。几片风车叶呼呼地旋转,把夜晚昏黄的灯光轻佻地打在路人的脸颊上,一晃一晃的。那都是午夜十二点过后的时分了,我常被这不停转动的风车惊嚇得脸青唇白,惶恐中看见名字下一行小字「清道光二十二年创」,更是莫名得不寒而慄。也难怪的,大半夜见到「老祖宗」,確是有些诡异啊。

在香港修了一辈子雨伞的艺术家-猫腻儿

要不是伞坏了,也许也想不起去看一看。我沿著熟悉的荔枝角道一直走,手里提著那把断骨的雨伞。伞,在粤语里叫做「遮」,有遮风挡雨之意。一个字,尽显语言发明者的浪漫。我心里却在暗暗思忖,要如何开始和「老祖宗」的开场白?直到走到北河街店门前我都没想好,脑袋一空,开门见山就是一句:「麻烦您,我是来修伞的。」留著一大缕雪白鬍子的老板走出来,眼睛笑弯成一条线,慢悠悠地说:「好啊。」

在香港修了一辈子雨伞的艺术家-猫腻儿

这位伯伯,或者应该叫(书卷气极浓的)先生,姓邱,名耀威,人称威哥,我更愿意叫他邱先生。邱先生一抹润得像水一样的笑容,一下子把我的紧张击碎,原来是一位温柔的「老祖宗」啊。邱先生看了一眼伞,顺势检查了一下断裂的伞骨,轻声说:「铝製伞,易坏,你一定撑伞时太用力。」「喔?此话怎讲?」他隨手拿起一把伞架上的样品伞,「来,我教你,开伞时先拉开伞柄,轻轻抖动伞骨,然后,阵──阵──上。」说「阵阵上」三个字的时候,他故意拖长了话音。「你是一下子推了上去,那些伞骨还在沉睡,所以勾住了伞布,骨便折断了。」

邱先生说这番话的时候,迷人极了,像在解释文人笔下的诗句一般。「那,还能救吗?」「买把新的吧,修,划不来。」先生直截了当地说。他扫了一眼货架,然后打开一把深蓝色的折迭伞:「这把伞很特別,遇到雨水时,伞面上会有玫瑰花纹显露出来。」正挑著,有人来买伞。邱先生又说起书来:「伞,要用正確的手势来开,这样伞的寿命就可延长好些年。」那男子听得不耐烦,摆摆手:「二十元的伞,要什么手势。」邱先生又说:「你听我讲,这真的是有道理的。」男子漫不经心地隨手划过几把廉价的摺伞,然后摇摇头走了,嘴里还咕噥著,这老头真啰嗦,二十元的伞,要什么手势。

先生见状,无奈地嘆了一口气:「最恨別人不听我的话。」我笑著附和,是啊是啊,心里却想:这位老板真是有意思。

我把那把神奇的玫瑰伞递过去,「就要它了。」先生打开伞,又做了一次刚才的动作,再一次叮嘱:「记住,阵──阵──上。」说完,他用熟练的手势,將打开的雨伞收起,一手扶握著伞顶,一手麻利地转动,那伞,顺著他快速转动的手,优美地层层合上,最后轻轻一扣,递回给我。我看得目瞪口袋,这简直是艺术,虽然前后不过三秒。我忍不住开口问:你怎么能把伞收的那么美?

邱先生笑了,因为我是艺术家啊。

「喔?此话又怎讲?」

「我小时候画画很厉害。我有一位非常好的老师,每次交功课,我的画作都是贴堂的。那些画,永远没有分数。那时候,正面是画,背面是评分,老师觉得若是写上了分数,那些数字便会印到正面,画便不完美了。」

「我那时候,最爱帮人画画。有位画画很糟糕的同学向我请教,怎样才能画得漂亮,我直接拿起他的画笔就在纸上飞舞起来。我故意画得很差,但还是得到近乎满分的成绩,老师抓著那同学问,你是不是找了枪手?同学如实回答,老师只说了一句,难怪,难怪。」

「看到这些鱼了吗?」他指指门前用塑料瓶做的风车,瓶身上画了几条小鱼。「塑料剪成风扇叶片的形状,透过光就像是一层层涟漪。有风时风车向左转,右边的鱼便成群向上游。无风时向右转,瓶底的鱼便聚集在海底。通过风,你会看到不一样的海洋风景。」

「看到那些鱼吗?」先生又指指头顶用旧报纸做的风铃纸鱼,这风铃有二十年了,报纸早已氾黄,金鱼却个个饱满圆润。每只金鱼都有微妙的不同,但肚子都鼓鼓的,尾巴优雅地翘起,形成精致的弧线。「这金鱼,花一个星期的时间,在脑海中构思,然后拿起报纸,一气呵成。」我端起一尾鱼,果真是不简单的,复杂的折法,中间没有一丝拼贴和胶水的痕跡,全靠金鱼在先生脑海中游弋,就可跃然纸上。「小时候老师教,画画无需打稿,应一蹴即就,我如今依旧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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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另一个铝片做的「巨蚊」和「巨蜻蜓」作品,「看到那只蚊子吗?它凶狠地在前面叮咬了路人,路人正愤愤不平,但不要担心,后面有一只蜻蜓会替你报仇。蜻蜓我有意製作得大一些,且居於背后,正是此意。」

那些佈满灰尘,被虫咬过的脏脏的,旧旧的,看起来泛善可陈的装置,原来一件件透著先生的浪漫心思。它们每一件都在风中兀自旋转著,如万花筒般呈现著神奇的影像。「我喜欢会旋转的东西,它们很生动,像画一样。」

「稍等一下,我先招呼客人。」这时,有人来买伞。邱先生耐心地介绍起来,末了还是那句不厌其烦的:「阵──阵──上。」见惜伞如先生者,我突然替他有些不甘:「修伞真是浪费了您的才华啊。」先生反倒是一脸轻鬆,处之淡然地回答:「不会,修伞也可以是一种艺术。」先生领我走进他的蜗舍荆扉,从一箱已修理完的雨伞中拿出一把来:「修伞,並非换个螺丝,接根伞骨这么简单,要做到天衣无缝,才是修伞的智慧。」他指著一条曾经断裂的伞骨:「你看不出它曾经断过,我敢说,没有人能修得比我漂亮。」「果真是艺术家啊。」「艺术家都是两袖清风,一穷二白的。」

我突然想起招牌上的「清道光二十二年创」,赶忙问先生:「所以新艺城真的有这么多年歷史了吗?」「是啊,清道光二十二年,即是1842年,一百多年啦。我是第五代传人。」这年头,传到第三代已经很了不起,何况第五代?!一阵哗然之后,他才想起牌匾后被层层雨伞遮住的祖先题字「新姿满城显气派,艺彩盈市露风华」,店名「新艺」便是由此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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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前,我对邱先生说,真想欣赏下您的真跡。

邱先生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哈哈,好久不画啦。」

过了半餉,他才吐出一句:「那,下个星期再来吧。」

我笑了,好,那我们下个星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