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同性婚姻到底有什么值得庆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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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6日美国最高法院裁定同性婚姻在全美合法,13个州对同性婚姻的禁令随之撤销,美国成为全球第21个承认同性婚姻的国家。第二天,我被中英文社交媒体的消息推送炸醒了,一睁眼看到的就是满屏的彩虹旗和跨坐在独角兽上的奥巴马,怎么都觉得我还在做梦。

幸福来得太突然。我手一滑先转了个微信,蹭蹭蹭刷了一上午微博,一冲动又差点把脸书上的头像给 “彩虹化” 了。不过最后关头我管住了手,因为想起了两年前新西兰合法化同性婚姻的那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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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在新西兰。新西兰在2013年通过了同性婚姻合法的法案,虽然这里在同性恋权利方面算是相对进步的国家,但婚姻合法化这一步依旧折腾了很久。随着法案裁定日期的推进,身边越来越多的朋友把脸书头像换上了国际人权组织(Human Rights Campaign)代表平权的等号标志——这种事呢,你懂的,就好像你是一只球队的铁粉,在他们与宿敌重逢的大战之际,你的盆友们纷纷穿上了这只队的球衣,然后不解而心塞的看着你 “你为毛不换?你难道不是真粉?” 可是,你是真的对球衣的材料过敏啊。而我过敏的不是同性婚姻,而是婚姻体制本身。

我当初的脸书推送:“我不换头像不代表我对同性婚姻有意见,我只是对婚姻有意见。钦此。”

平权是这个世界不多的几个值得笃信的真理。但是平谁的权、平成谁的权、该平的又到底是什么权,这其中充满陷阱。天下大同的进步感就像彩虹糖一样好看好吃,可一场闪闪惹人爱的慈善晚宴永远仍是主流精英的狂欢。在同性婚姻合法化这个事业中,晚宴的主人其实不是异性恋人群,而且是婚姻制度。

就好似美国60年代的民权运动中,一位白人上流社会的女主人优雅地向黑人来宾伸出手臂:“你们好啊,今晚只要你们穿了晚礼服,遵守我们的社交规则,用我们的语言和方式交谈,推崇我们的价值观,我们就无比欢迎你们的加入,忽视你们的肤色和文化差异,让你们成为与我们平等的宾客”。

可这种 “包容” 实为同化(assimilation),它的确产生了 “平等” 的既视感,但同时创造了新的等级和压迫 —— 那些没有晚礼服的,或者不认可女主人价值观的黑人怎么办?那些不喜欢婚姻制度,不愿承受婚姻压力的同性恋(以及异性恋)怎么办?如果说这扇晚宴的大门正是原本不平等的来源,那现在你会发现在那扇门后对女主人俯首帖耳的已经不仅是异性恋,还有曾经和你一样被关在门外的基友们。允许更多的人进入晚宴大门只是在加固大门的光环,真正的平权是让这个大门不复存在,让大门后的婚姻体制不再象征某种优越或高贵。

婚姻是个很好的体制,但我还不想生活在一个体制里。图片来源

而我们都知道现状不是这个样子。先来看看美国高级法院Anthony Kennedy大法官对同性婚姻法案所做的陈词吧:

没有一种结合比婚姻更加深刻,因为婚姻象征了对爱情、忠贞、风险、牺牲和家庭的最高理想。通过组建婚姻关系,两个人成为了比各自更伟大的存在。就像本案中一些请愿者展示的,婚姻代表着一份甚至超越死亡的爱情。他们的请求表明他们真的尊重婚姻,尊重到渴求寻求它来获得自身的圆满。他们的希望是不再孤独,不再被这个人类文明最古老的制度之一排斥在外。他们向法律寻求平等的尊严。而宪法也将赋予他们这份权利。

如果你对婚姻制度没有过任何疑问或者批判,这段话或许看来如诗般美好。但稍微想想就会看到其中各种不妥:在这个由异性恋为基准建构的现实中,婚姻等于爱情,等于家庭,等于自我实现;而婚姻的缺失则等同于孤独、不圆满,以及缺乏经营关系的能力。这当然不是真的 —— 被逼过婚的你们都知道,自己其实可能真的过得很好,只是社会常规的规范性如此强大,反抗的代价不是谁都有觉悟承受。

昨天下午的时候,一个国内的异性恋女性朋友发来了这样一条信息:

就算我有学术癌,但当我说婚姻最重要的价值不在于感情的圆满,而是对宗教教义/法律保障/文化常规的实现时,当然也是常识。社会福利政策方面,结婚可以将社会服务私有化,把对病患、年少和高龄者以及被扶养者所需要的社福花费从社会安全网络转嫁到个别家庭中去,女人在婚姻中所提供的无偿家务劳动也补足了政府不再提供的社会服务。政府对婚姻平权的鼓励和支持当然也不是因为其进步性。就像同性婚姻一直是分裂和塑造美国政治的关键议题之一,决定党派候选人们对同性婚姻的意见的,往往不是什么良知和信仰,而是选民和选票。

所以让我们停止那些把婚姻浪漫化的扯淡,承认很多人走进婚姻只是因为做婚姻的 “局外人” 太难。做婚姻的局外人需要面对的最大挑战不是孤独 —— 因为情感的模式远远多于婚配这一种,也不是无法实现自我 —— 一个人的价值要由其婚姻来定义,这谁都知道是笑话,更不是膝下无子女:且不说生殖本身就不该是一种强迫性的责任,就算你想生殖,这事儿和婚姻也是没有直接关系的。

做婚姻外的 “异类” 最艰难的部分,其实是被主流社会划分成 “异类” 的这种经历本身。在任何文化中,做任何一种意义上的 “异类” 都要经历被 “他化” 的过程,这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对于华人,老祖宗把孝道彻底敲打进了中华文化的核心,对传统家庭价值观的逾越,或许也就成了最艰难而无望的反叛:你喜欢出格出轨出洋相都可以,只要你最终的归宿是传宗接代,否则就请准备好承受一辈子来自三姑二姨路人甲的道德审判吧——这一切只因为有个老头说过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这也决定了中国同性恋和西方同性恋生存体验的巨大不同。下午和认识多年的gay蜜聊这件事,他说出了令人哭笑不得的事实。

李银河之前接受凤凰时尚的采访时也说了,中国 “家庭本位” 的思想和西方 “个人本位” 的思想之间的对比非常鲜明。在 “个人本位” 的环境下,自己的选择自己开心就好;但在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的 “家庭本位” 约束下,人就必须要结婚生子、传宗接代。

所以在中国,有大量的同性恋者要和异性恋结婚,随之造成了大量婚姻悲剧,而这种情况在国外几乎闻所未闻(再加上许多西方国家结婚率就很低,北欧国家只有50%的人结婚,在这种情况下基本不会有一个同性恋去和异性恋结婚)。但是在中国,现在仍然有90%多的人一定是要结婚的,因此同性恋群体同样可能也要面临父母逼婚的压力(呵呵,何止是同性恋群体)。

“不好意思啊,现在你的同性恋朋友们都会比你结婚早了。” 图片来源

这也是为什么当美国的同性伴侣们为婚姻权利欢欣鼓舞的时候,中国同志们却在忙着写段子,想象家人有了新的逼婚理由后自己的艰难处境。

截图来源

可这哪里只是段子那么简单,Gay 蜜晚上发来了以下的对话截图,显然想像已经成了现实,而婚姻体制的霸道嘴脸再次显露无遗:以前呢我管不着你,那没办法;现在我管得着你了,当然要把我之前对异性恋的压迫如法炮制在你身上。

“不抓紧”、“眼光太高”,当你身边貌似开明的年轻人毫无自觉地说出这句邻居王阿姨式的台词时,大概你也只能与 ta 进行王阿姨level 的对话。但如果你心情够好,或许可以用蔡康永的话给ta普及一下,gay并不是都像异性恋以为的那么稀罕结婚。“结婚是异性恋的游戏”,或者说,结婚是异性恋不得不玩的游戏内容,这个游戏叫做 “常规”;而我们既然都已经是gay是queer了,等于自动拿到了不玩这个游戏的pass——世界那么大,我们玩点别的不好吗?

这也是西方社会 LGBT 群体中的另一个声音。丽莎•杜根在文章《超越婚姻:新世纪的民主、平等与亲属关系》中就曾指出,有权加入被国家管控的婚姻体系,并不会带来彻底的平等、或全民健保、或者那些反映我们具体生活裡宽广想像的亲属关系:

“许多人的生命是如此复杂的交织在一起,根本无法套入单一尺码一体适用的 “婚姻”;然而他们在情感和物质上的需求和欲望却又是真挚而迫切的……身为常常自命有着一大群恋人与旧爱的酷儿(queer),我们应该比别人更能看穿婚姻这个狭窄侷限的身份,其实不足以含纳我们那些繁复而创新的亲密关系、人际关系、以及相互依赖。婚姻平权运动不但没有延续LGBT运动从1970年代便开始扩大的伴侣关系和家庭形式,最终反而促成了出路选项的限缩……现在许多其他形式的关系身份(包括同居伴侣关系或相互受益人)都在消失中。这些另类关系太常被呈现为 ‘次等婚姻’,因此也就看不见它们对我们很多人的生活而言才是不可或缺的另类选择。那么,为什么我们不能让彼此相依的亲密关系更加民主化、多样化,而非得把婚姻奉为不二圭臬不可?……废除婚姻制度不也是促进彻底平权的另一条路吗?比如冲淡婚姻的核心地位、扩大让所有人都能享受的社会安全网。这不但是正确方向,也将可以切实改善人们的生活处境,包括老年伴侣关系、多代同堂的移民家族、非配偶照护关系等等。更多关系都可以纳入亲密关系的想像蓝图。” 

所以别忘了,彩虹旗上为什么有那么多的颜色。图片来源 

当然,对婚姻制度的批评不代表同志族群不应该拥有进入婚姻的权利。2015年6月26日绝对是同性恋权利甚至人权运动史上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我只是感到需要提醒自己和所有人,这场大爬梯在庆祝的应该是平等和权利,而不是婚姻。只要婚姻仍被主流社会塑造成一个人生目标,我们就没有真正的选择可言。

更重要的是,这个大爬梯依旧不是属于我们的爬梯,我们需要的是更本土化的话语重塑和政策进步。平权、出柜、身份政治,这些西方同志运动的修辞对中国同志族群的意义有多大?他们能够给出如何 “基孝两全” 的答案吗?同性婚姻能够与传宗接代和解吗?

这两天我们见证了一个时代,这很重要,但理想的时代还远远没有到来。我真正想看到的进步是,有一天同性恋结婚已经不是事儿了,其他什么恋的结婚也不是事儿了,而且大家也玩儿够了,终于结不结婚都不是事儿了——就像丽莎•杜根说的,“我们不必屈就婚姻,我们应该可以享受更多。”

本文标题图片来源:David Poller/Corb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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