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制造的间隙里写诗-猫腻儿

邬霞、池沫树、秦啟芳,3位曾经或正在流水线上的打工诗人。

文|葛佳男 编辑|赵涵漠 摄影|陈文俊

毫无诗意可言

制衣厂的流水线一年到头都是灰的,每天踏进来,邬霞都感觉眼前粘了团蒙蒙的雾,就像总也睡不醒。14岁开始,她就进了厂,拿一把剪刀,重复剪线头的动作,站在流水线的最后一环。母亲在同一条拉线几个人开外的地方做工,但她不敢和母亲交谈。管理人员常常藏在成堆的衣服底下窥伺,抓到工人说小话,立刻就要揪出来收罚款。满厂房的人,个个面无表情。

厂里有很多很多的规矩。不能说话,不能随意上厕所,不能在工作时间坐着,不能穿自己的衣服。工衣是深蓝色,毫无美感的直筒式,对一个小姑娘来说实在太不合身。邬霞喜欢她在夜市上25块钱一条买来的裙子,晚上冲过凉,等大家都睡熟了,蹑手蹑脚去洗澡间穿起来,把窗玻璃当镜子,悄无声息地美一会儿。每天在流水线上站十几个小时,她知道或许永远没机会穿上自己生产出来的吊带裙,只好把幻想写在诗里:「而我要下班了/我要洗一洗汗湿的厂服/我已把它折叠好 打了包装/吊带裙 它将被运出车间/ 走向某个市场/某个时尚的店面/ 在某个下午或者晚上/ 等待唯一的你/陌生的姑娘/我爱你」。

「那个时候是,很想很想通过写作改变命运。」如今32岁的打工诗人邬霞坐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对《人物》记者讲述自己写作的缘起,它源于生活的愁苦,毫无诗意可言。她说,在那些「白天是机器人,晚上是木头人」的日子里,写作是她所能想到的、逃离工厂的唯一希望。

邬霞是第一代留守儿童,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四川家乡,双双去往深圳西乡镇打工。通讯不便,他们大半年往回寄一次照片,背景是深圳当时最高的地王大厦。那建筑总共有69层,高大极了,漂亮极了,邬霞满心以为父母在大城市过上了「体面的生活」。直到14岁,她辍学,南下,来到母亲所在的日资制衣厂做了一个童工。这时她才知道,父母根本没有见过地王大厦,那只是照相馆里的一块背景布。

1980年代起,打工潮席卷中国,数以百万计的人们离开家乡和土地,进入工厂。到南方去,最早离开的老乡这么诱惑他们,那里黄金遍地,小小一个镇子都能有两家发廊。

1980年出生的打工诗人池沫树,来自江西宜丰的一个小村庄,1996年他读高中时,村里已经看不到什么年轻人。池塘边洗衣服的妇女,谈论最多的是儿女在哪里打工,写信来了,寄钱来了。她们见到还留在农村的青壮年经过,眼里满满都是瞧不上。池沫树成绩很好,喜欢写诗、画画,语文和数学常考前几名,梦想成为一个艺术家。然而高中毕业那一年,滚滚浪潮还是把他和堂哥一起,稀里糊涂地冲到了珠三角。十几年来,他做过搬运工、印刷工、橡胶打料工、送货工,也做过质检员、编辑和仓库主管,兜兜转转,最后又回到家具厂。池沫树是笔名,他与过去梦想唯一的连结只剩下写诗,坚持了许多年,总算没断。

很少有人注意,打工者们在生产「中国制造」的间隙里也生产了大量的诗歌。刚开始写作的时候,邬霞以为打工族里只有她一个人有这样的念头,她常常幻想自己将成为打工族里出现的第一个作家。直到2013年,西乡镇计划给打工作家出一套8册的丛书,居委会的人来找她的时候跟她说,仅仅在他们街道的这些厂里,就有100多个人竞争这8个名额。中国的2900个大大小小都市县城里存活着2.3亿农民工,再加上有城市户籍身份的产业工人,总数约3.1亿。2014年5月,诗评人秦晓宇在财经作家吴晓波的邀请下开始着手编一部《工人诗典》,他发现,这个群体所创作的诗歌数量惊人。可大多数时候,他们的声音都隐匿在工厂巨大的轰鸣里。

池沫树和邬霞是网上认识的文友,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北京。2015年2月,北京郊区举行了一场不算起眼的工人诗歌朗诵会,包括他们两人在内的18位来自工厂的诗人从全国各地受邀赶来,在摄像机和观众面前朗诵了他们的诗歌。这是他们第一次有机会聚在一起,很多人头一回面对镜头,显得羞涩、拘谨又隐隐兴奋,一边背诵,一边把小抄攥在手心里。两日的活动,行程安排非常紧,他们的个人交流仅仅是去往机场路上一起吃了顿早饭,坐了一坐。也许是出于某种说不清的默契,邬霞记得,大家只聊了些生活琐事,谁都没有提到诗歌和工厂。

在中国制造的间隙里写诗-猫腻儿

邬霞曾经「很想很想通过写作改变命运」

工厂,牢房

从邬霞的出租屋出来,穿过一座天桥,再转过一条小路,就到了她最初打工的制衣厂。整个路程步行不足10分钟,但如果不是《人物》记者提出想去看看,邬霞已经有近10年没回去过。

「朝着工厂的方向,想起来就觉得烦……我称那个工厂为牢房。」紧接着,她又重复了一次,「我说是牢房。」经济危机之后,原先那家日资厂在2008年底搬去了越南,旧厂房现在被好几个小厂占领瓜分。2000年从那家厂离开之后,邬霞辗转多个制衣厂、电子厂,也做过前台,摆过小摊,直到孩子的出生让她不得不放弃工作。故地重游,邬霞从一扇老锈的铁门穿进去,告诉记者,这门从前是锁死的,里面的工人出不去,家人想来见一面只能隔着铁栏杆,就像探监。

她来到这里的时候还是个少女,身材瘦小,眉眼也没长开,一望便知是非法童工。母亲问表姐借了一张成年人的身份证,又托了关系,好不容易混进厂里。为了防止两人说话,邬霞和母亲分别被分配在拉线两端,线上的老人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这孩子真可怜啊,小小年纪就出来打工。而她只觉得厌恶—每当管理人员发火说线头没剪干净,她们的怜悯立刻消失了,毫不犹豫把责任推到邬霞身上。对邬霞来说,除了普工之外的所有人都是「管理人员」:经理、拉长、总查,甚至还有保安。他们可以毫无道理地辱骂工人,邬霞甚至不愿意回想具体的用词,「总之就是不把你当人看。」一天,有个经理在走廊踩到水滑了一跤,他恼羞成怒地爬起来,当场宣布,从今天起,谁洒水在地上,罚200块。保安每抓到一个,罚款和厂里各分一半。当时一个普工的月工资只有600多元,每天下班,保安们都像搜寻猎物的狗,轮番到女工的宿舍区打转。

「那些负责人就是心很毒的。」走在破败的厂区,邬霞指着一栋灰色的宿舍楼说,因为忍受不了管理人员日复一日的羞辱,她曾经试图在这里自杀,一只脚已经跨到了窗外,又被母亲狠命拽回来。

仅有的快乐时光属于夜晚。所有人都睡了,她悄悄爬下铁架子床,拎上塑料泡沫做的小凳子,躲到厕所,就着昏黄的灯光开始写作。在那之前,她日日在工厂里翻着从地摊上租来的言情小说,突然就冒出了一个念头:为什么她们能写,我就不能?

她在臭气熏天的蹲坑边上编织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写漂亮小白领和多金大老板的恋爱,「在明媚的春光下/我的身姿开始吸引你/我早穿上漂亮的裙子/那是我最美之时」。4年里,邬霞写了几十首诗歌,6部小说,每天凌晨三四点和衣而睡,第二天早上7点又站到流水线上。「那个时候没想这么多,那也不知道对身体不好,反正就是觉得很想写,写了然后宣泄之后呢,心里好受一点。」

池沫树也睡得很少。他更习惯趴在床上写,本子搁到被子顶上。跟邬霞不同,到东莞打工时,他的脑袋里没那么多不着边际的幻想。在工厂里,他逐步适应并且遵从丛林法则,小心遵守各种规定,用心同管理人员搞好关系,时而利用自己的文学才能帮领导写报告和发言稿。他长得高大白净,性格开朗,很多工友愿意跟他玩在一起。

有一次他在厂刊上发表诗歌,同宿舍的一个湖南大哥看见了,拿起来在屋里大声朗读。「哎呀,你真的了不起,你可以去教书!」他对池沫树说,高兴地追着聊天,说着说着,忽然就没声儿了,池沫树发现他在默默地哭。回忆起来,池沫树感到悲伤,「我后来发现他只读了小学一年级,字都写不了几个,就很自卑那种,很自卑。」

1990年代的打工者大多是1970年代生人,很多人像湖南大哥一样,没读过多少书。那正是打工潮最汹涌的时候,珠三角的工人数量远远超出需求,工厂大门口攒动的人头好几个月也不散,大街上到处是找不到工作的人。文凭成了卡人的关键,有些工厂开始在招工的时候考算术和26个英文字母。没有文化,找到的工作只能是底层中的底层,但他们不敢轻易丢弃饭碗,哪怕有些时候需要用尊严去交换。

在工厂里,普工和白领的伙食有别。过去十几年,池沫树在至少10个厂工作过,给普工的汤永远没有油腥,漂几片青菜叶,盐却放很多,「因为出汗出得多」。有一次吃饭,厂里的王大婶走过去白领通道那打汤,保安斜刺里冲过来凶她,你一个流水线员工,来人家白领吃饭的地方干什么?像驱赶牲畜一样,王大婶被赶走了,但池沫树看到她既不愤怒,也不难过。当天晚上,他写了一首题为《王大婶》的诗,纯的白描,任何修辞都没有用。「诗写到这儿/其实王大婶我不认识/只是写诗时给取了个名。可以肯定/在她的家乡/王大婶是几个孩子的妈。」

绝大多数打工者都经历过几次罢工。池沫树觉得那通常是一种完全没有组织性的反抗行为,食堂饭菜太差是最常见的导火索之一。大家抱着法不责众的心态,相互打好招呼,站在院子里把饭盆敲得当当响,「快出来,谁还干活谁就是小狗!」

邬霞压根不关心罢工是为了什么。她只知道,罢工的时候,那扇常年锁着的铁门会被打开,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可以偷溜出去给一家远在大连的艺校打个长途电话。那是她好几个星期前就在一本杂志上看好了的,她想去学编剧,然后永远逃离工厂。

等到邬霞打完电话回来,罢工已经结束。工友告诉她,带头的几个人被经理开除了,第二天早晨还得照常上班。

吊带裙

邬霞

包装车间灯火通明

我手握电熨斗

集聚我所有的手温

我要先把吊带熨平

挂在你肩上不会勒疼你

然后从腰身开始熨起

多么可爱的腰身

可以安放一只白净的手

林荫道上

轻抚一种安静的爱情

最后把裙裾展开

我要把每个皱褶的宽度

熨得都相等

让你在湖边 或者草坪上

等待风吹

你也可以奔跑 但

一定要让裙裾飘起来

带着弧度

像花儿一样

而我要下班了

我要洗一洗汗湿的厂服

我已把它折叠好

打了包装

吊带裙 它将被运出车间

走向某个市场

某个时尚的店面

在某个下午或者晚上

等待唯一的你

陌生的姑娘

我爱你

本文为节选版,首发于《人物》2015年4月号